○彭偉棟
在《紅樓夢》五十六回《敏探春興利除宿弊時寶釵小惠全大體》中,賈探春和薛寶釵等人臨時負責賈府管理工作,在討論工作時,薛寶釵言辭之間夾槍帶棒,話中有話居然給賈探春下馬威,希望探春的改革“適可而止”,不能使其觸動“自己人”的利益。
探春要改革,便要從細處入手,抓好管理問題:“我因和他家女兒說閑話兒,誰知那么個園子,除他們帶的花,吃的筍菜魚蝦之外,一年還有人包了去,年終足有二百兩銀子剩。從那日我才知道,一個破荷葉,一根枯草根子,都是值錢的?!?/p>
探春的意思很明確:賈府內“遍地是黃金”,要充分利用資源,不要讓員工中飽私囊,做起買賣,而讓賈府的集體經濟受到損失。畢竟,皮之不存,毛將焉附?賈府才是主體,要實施科學理財政策,想方設法利用資源提高經濟收入。
這樣想當然合情合理,不從這樣的小事入手抓好,怎么能進行財政改革?有改革,必然陣痛,必然觸犯賈府內部分人的利益,這是十分正常的現(xiàn)象。
就在探春對自己的思考和論斷高興時,寶釵卻潑來了一盆冷水。她雖然認同探春的部分觀點,但覺得沒什么可以大驚小怪的:“真真膏梁紈袴之談。雖是千金小姐,原不知這事,但你們都念過書識字的,竟沒看見朱夫子有一篇《不自棄文》不成?”
毫無疑問,寶釵引用的《不自棄文》是朱熹寫的文章,作者借糞土肥田、蝮蛇入藥等現(xiàn)象隱喻人在世上的價值,凸顯萬物皆有用處。寶釵無非是說,前人多有總結萬物皆有用處的道理,你探春不過是拾人牙慧,說的并不是什么獨立思考的結晶,沒有必要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,做事要適可而止!再說,你還嫩著呢!大家撈點外快再正常不過了,沒必要像發(fā)現(xiàn)新大陸似的尖叫,財政改革也要循序漸進,謙虛一點就好!
不得不承認,寶釵的理論水平確實高。但是如果要按寶釵說的做,凡事“要謙虛”,不能越雷池一步的話,那么改革從何說起?現(xiàn)在,賈府不是病入膏肓了嗎?財政出現(xiàn)了一系列問題,不大張旗鼓地改革,更待何時?
賈探春并不是省油的燈,她笑著回復薛寶釵:“雖看過,那不過是勉人自勵,虛比浮詞,那里都真有的?”
探春這意思是:那是先賢紙上談兵,并非付諸實際,而我們要真正行動,進行財政改革!探春說得很少,但字字千金,她就是要用行動證明真理。世間的很多事,知易行難,明白的道理而不去實踐,等于“虛無主義”,一切會成夢幻泡影。
但是,薛寶釵不服氣,她義正言辭地說:“朱子都有虛比浮詞?那句句都是有的。你才辦了兩天時事,就利欲熏心,把朱子都看虛浮了。你再出去見了那些利弊大事,越發(fā)把孔子也看虛了!”
寶釵無非是說兩層意思:一是說朱子等先賢何等偉大?說的自然是字字是真理,你怎么能妄自尊大,沒有敬畏呢?二是說小丫頭片子你還小,不要覺得暫時當個小領導就不知道輕重,看不起先賢、得罪了我們這些真正的“主子”!她巧妙地勸告探春要適可而止,保持敬畏之心。
看到這些言論,我們不得不佩服薛寶釵的口才,明白她話里話外綿里藏針,展現(xiàn)的是高水平的理論。但問題是,她這樣的勸告無非是為了一己之私,又有什么長遠的目光呢?當前,賈府的問題顯而易見:入不敷出,人員臃腫,開支之大,令人震驚!比如,在不久之后,賈府總管王熙鳳就要依靠變賣首飾作為生活開支,作為主事人都這樣,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;賈府高層領導王夫人要找人參給大病初愈的兒媳王熙鳳進補,卻在賈府內翻箱倒柜找不到一根出來,偌大的賈府除了賈母那邊外,一根人參都沒有了。這些難道不是賈府走下坡路的信號?
薛寶釵是個聰明人。但是,看她對賈探春說的種種“規(guī)勸”,無非是不想破壞人際關系,但是賈府經濟之衰敗,如果不觸碰他們的利益,又怎么能扭轉乾坤呢?如果只知道籠絡人心,搞好“外交”,做好表面文章,而不去解決實際問題,是無論如何不能拯救賈府于水火之中的。
實際上,薛寶釵還有一個賈寶玉“準妻子”身份,是賈府內定的寶玉妻子“候選人”,這樣一來,她以后就可能成為第二個王夫人了,怎么會如此鼠目寸光,沒有看到賈府的經濟問題,考慮到賈府未來的經濟發(fā)展呢?不妨猜測,薛寶釵作為薛家的“富二代”,一向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,性格外向,以熱衷交朋友為人生準則,自然沒有看到賈府的問題??梢哉f,這些問題如同螞蟻洞穴存在賈府的角落里,不細心觀察,是無法發(fā)現(xiàn)的。千里之堤毀于蟻穴,賈府的衰敗由此而來。
《紅樓夢》第七十四回寫抄檢大觀園,賈探春含淚說了幾句震撼人心的言論:“可知這樣大族人家,若從外頭殺來,一時是殺不死的,這是古人曾說的‘百足之蟲,死而不僵’,必須先從家里自殺自滅起來,才能一敗涂地!”可惜,這樣的警示只有賈府寥寥幾人知道而已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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